第38章 银货两讫 李世民目瞪
李世民无言以对。
秦琼放松下来。
程咬金神色错愕,不是,这事还能这样啊。
低头捡番薯、实则竖起耳朵偷听的亲兵们服了。
谢景指着不远处的棉花地:“李兄看到了吗?陛下要是赏我百金,地里的番薯一文钱三斤买走七成,改日我就把那些种子百文一斤卖给陛下。”
李世民此生第一次深刻体会到有气不能撒,还得捧着他,“也可亩产几千斤?”
谢景:“倒也没有。伺候的好亩产有三百斤。”
程咬金脱口道:“三百斤也不少!”
李世民扭头瞪一眼他,你是谁的人?
程咬金闭嘴。
“那个是像丝绵一样穿在身上的棉花。每亩地所产的棉花晒干后可做百件长袍。”谢景看向李世民,“关中不是江都,不适合养蚕,也不适合种稻谷。但有了这两样,关中百姓可以和江都人一样吃得饱穿得暖。到了那时只怕有人把刀架在百姓脖子上,他们也不会揭竿而起。李兄,凭这两样陛下赏我两百两黄金也不为过吧?”
李世民气极反笑:“凭你家破落小院,给你两百两黄金守得住吗?”
谢景摇摇头:“李兄这就不懂了吧。陛下赏的钱我放在路边也无人敢偷。”
李世民的笑容凝固,他怎么把这一点给忘了啊。
程咬金:“是没人敢偷。但亲戚们一定上门借钱。你不借他们可以赖着不走。五郎,不是我吓唬你,富在深山有远亲。”
看来程咬金这几年没少被打秋风啊。谢景笑道:“程兄,是你过于仁慈啊。改日我养两条恶犬,咬伤了我给他治,咬死了我叫恶犬给他偿命便是。”
程咬金再次失态。
谢景心说,没想到可以这样干吧。
“我又不是把名声看得如同性命一样重的世家望族,怕什么啊?”谢景笑道,“看在陛下的面上京兆的官还敢因恶犬伤人把我关起来吗?”
程咬金坦诚地摇了摇头。
谢景继续说:“改日我的番薯收上来,我就去陛下的秦王府找人。门房不见我,我留下几百斤种子窖藏,余下的全切了晒成番薯干。”收起笑容,看向李世民,“听闻城中有钱人也有很多土地。有些人良田千亩。李兄要不要买下两千斤?某可教家奴如何窖藏。四五十斤便可种上一亩。”
程咬金心动,但这一次不敢贸然开口:“李兄——”
李世民不中计:“要买你买。”
程咬金:“五郎,给我留——你二十亩地收上来有四五万斤吧?给我留一万斤,我种两百亩。”
谢景:“一亩地算五十斤,只需两千斤。”
李世民乐了,“谢五,算术跟谁学的?”
谢景挑眉:“着什么急?还没说完。上冻前把地翻出来,冬天把虫冻死,春天育苗栽种。到了夏季番薯藤长大,一亩地剪掉的番薯藤可种三至四亩地啊。李兄,没想到吧?”
秦琼等人皆失态。
李世民张口结舌:“——这么要紧的事竟然最后才说?”
“程兄不松口买我的,我还不说呢。我还没说番薯有头尾之分呢。”谢景递给他一个,“育苗反了,只会向下长。李兄这等富贵闲人看得出来首尾吗?”
李世民能看出来就有鬼了。
程咬金服了,“我敢赖掉番薯钱,买回去也种不活啊?”
谢景笑着颔首,一副“孺子可教也”的样子简直气煞他也。
突然觉得他已提到“富贵闲人”,好像没有必要亲自闯秦王府,“李兄听着口音像是京师人,家中有钱,应当认识几个贵人吧?”
李世民瞬间明了:“想叫我家亲戚帮你面圣?”
谢景心说,聪明啊真聪明!
李世民故意说:“为何要帮你?我可不缺粮食和衣物啊。”
谢景转向路边的马:“李兄这两次过来的坐骑极好,我在西市不曾见过。”
“良驹!”李世民说起他的骏马难得有些显摆的心思。
谢景慢悠悠道:“骏马当配好草。不巧某有十亩突厥人养马的苜蓿草。”
李世民目瞪口呆!
蹲在地上捡番薯的众人霍然起身。
这些人皆随李世民、秦琼等人上过战场,一个两个都把坐骑当亲儿子,往日喂粮食都怕委屈了它们,也曾不止一次羡慕突厥马壮,此时如何能忍。
李世民回过神来左右看去,除了番薯就是棉花。
谢景:“在南边呢。再过几日便可收割。晒干后也可放很久。”
李世民正色道:“谢景,你所言属实,我此刻便可告诉你,明日陛下就会派人买你的番薯。”
小六跳起来大喊:“属实!属实!李兄,我家就有干草,我可以带你去苜蓿地。”
众人被他惊得一愣一愣,回过神来哭笑不得。
谢景过去给他一记爆栗:“着什么急?给我锄头,挖出来边吃边过去。”
埋在番薯上的土挖开,香味扑面而来,周仲朴正好到跟前,犁往地里一扔就跑过来。
谢景瞪一眼他,“很烫!我给你们留几个,回来再吃。”拿过捡番薯的篮子,谢景把余下的放入篮中,小六伸手,谢景把篮子递给他。
众人从地里向南走去。
走到地头上往西拐到村边路口,谢景估摸着番薯不烫了,他接过篮子,小六拿一个又递给李承乾一个。
谢景把篮子递给秦琼等人,边往南边说:“剥掉皮便可。”
秦琼等人剥掉烤成灰色的红薯皮,露出白色的果瓤,谢景提醒他们很噎人。说到此,谢景多嘴提一句,番薯洗干净砸碎把番薯粉洗出来,可得到一块粉,粉加水搅匀放入锅中蒸熟,可以像汤饼一样食用。
李世民:“去年我记得你家门外就有这个?”
谢景点头:“那个时候太少。”
李世民:“也可报上去。”
谢景摇头:“时机不对啊。陛下同李建成斗得跟乌眼鸡似的。我厌恶太子的跟屁虫李元吉。可是越过他找上陛下,李元吉个阴毒玩意不敢动陛下还不敢动我吗?”
秦琼欲言又止。即便李元吉已死,也是太上皇的儿子,贵为皇亲啊。
程咬金看着他口无遮拦大逆不道的样子,担心他日后祸从口出,忍不住提点:“五郎,齐王毕竟是齐王,不可这样说。”
谢景心说,我敢这样说,是因为知道你们是谁啊。
“隋炀帝还是皇帝呢,不是一样被杀掉?陛下要是因为我骂几句李元吉治我个大不敬,隋炀帝的儿女是不是也要同他计较?”
作为反隋先锋之一的程咬金语塞。倘若谢景的几句骂言当杀头,他岂不是要夷三族!
李世民对程咬金道:“程兄,此处没有外人。难不成咱们还会到陛下面前说出谢景骂齐王吗。”
谢景:“不会!敢在诸位面前这样讲,正因某看出诸位并非搬弄是非的小人。”
此时秦琼也忍不住开口:“有你这句话,即便我们想要报上去也不能说出来啊。”
谢景笑着示意他尝尝番薯。
秦琼浅尝一口,又甜又糯,很适合他的脾胃。
李世民尝了一口,就问谢景此物是不是也可做糖。
谢景惊了,真惊了。
李世民瞬间明白,可以!不再询问。否则这小子又该趁机找他要钱。往后又不是不再来,谢景只要忍不住做糖,他便可尝到。
“李兄,到了!”小六开口。
李承乾:“你喊我父‘李兄’,我不是比你矮一辈啊?”
“各论各的!”谢景指着绿油油的苜蓿地解释再过七八日就开花了,开花的苜蓿草老了牲口不爱吃。
李世民去过北方,见过苜蓿草,但他不认识,一直以为是野草或野菜。
谢景发现他很是好奇,弯腰掐一捆把篮子塞得满满的,带回去给他喂马。
李世民望着长势极好的苜蓿草:“有没有种子?”
谢景:“这个时候的种子可能不好。明年三伏天有种子,我给李兄留着。”
程咬金指着苜蓿草:“五郎,说个价吧。”
谢景:“咱们这么熟了,方才我又拜托几位一件事,我也不多要,鲜草一文钱五斤。”
程咬金的亲兵看向他,显然没想到这一次谢五真的很有良心。
谢景白了他一眼:“番薯和棉种着辛苦,棉花和籽分离难,我肯定卖贵一些。这些苜蓿草种一次管五六年,每年可以割三四次,期间加点粪肥便可,再卖那么贵,往后谁还同我做买卖?”
几人不禁颔首,言之有理啊。
谢景把篮子递给小六,叫他俩先去喂牛。
李世民看出谢景故意支开俩不懂事的小孩,便问他想要说什么。
谢景:“苜蓿种子和棉花以及番薯,我都可以卖给李兄、程兄和秦兄。但是几位不能卖给番邦人。”
李世民听糊涂了。
程咬金:“不是找番邦人买的?”
谢景:“不同的番邦人买的。那些商人只知道赚钱懂个屁。这些作物要是跑到倭国把跟昆仑奴一样矮小的倭人养的人高马大,我朝东边还有安宁之日?我岂不是千古罪人?”
李世民心头巨震,谢景竟然考虑得如此长远。
秦琼和程咬金看向他的目光也变了,不敢因为他的岁数而轻视他。
谢景看着几人听进去,便继续:“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道理我还是懂的。”向村中房屋看去,“邻里之间一墙之隔还藏着心眼子,何况国与国。卧榻之侧,岂容贼人鼾睡!”
李世民莫名感到心慌,但他仍然故意问:“听闻倭国极小,五郎也怕?”
“老虎也有生病打盹的时候。谁能确保大唐一直强盛啊?”谢景看向不远处的李承乾,“李兄睿智,定能守住家业。到了高明,还能守住吗?不说外人,单单家里的奴才就敢欺负他。”
秦琼突然觉得谢景指的是跟着陛下打天下的诸位,兴许他也在列。
李世民被问住了。
谢景:“往远了说,秦始皇活着的时候谁敢有二心?秦始皇驾崩后谁还怕秦二世?往近了说,村里人怕我,谁怕小六?”
李世民苦笑。
原本希望谢景今日再次点拨一番儿子。
谢景:“李兄若是真想卖给倭人,倒也无妨。”
李世民心里咯噔一下:“你要做什么?”
谢景粲然一笑:“招兵买马赶在倭人长高前把倭国给灭了啊。”
饶是李世民料到他会语不惊人死不休,听闻此话也不禁瞠目结舌。
秦琼和程咬金的呼吸骤停。
谢景故意说:“不信我?我也是上过战场的啊。我有番薯、棉花和苜蓿草,一定可以招到许多人。到时候陛下容不下我,我到倭国做个东海王也好。”
谢景居然知道倭国在海上?李世民突然觉得谢景并非戏言。
秦琼此刻万分相信谢景从军的那几年有奇遇。
张杨里的这片土壤,亦或者若非有奇遇,整个大唐也养不出胆大妄为又深明大义且忧国忧民的谢景。
李世民长叹一声,过去两步郑重地拍拍他的肩。
谢景:“我就知道李兄此人值得深交!”
李世民气笑了。
“为了几位和我的友谊,我决定把我这几年攒下的种植经验都告诉你们的仆人。”谢景道。
程咬金:“写下来啊。”
谢景:“我的字很难看。有些字我也不认识,咋写啊?何况我也没有笔墨纸砚。”
程咬金瞬间明白,下次过来给他带一套笔墨纸砚。
“要不要我送你几本书?”程咬金故意问。
谢景点头:“多谢程兄!”
程咬金噎住了,这小子真不客气。
“但我观程兄好像不是读书人,您家有书吗?”谢景提醒。
程咬金哑然,还别说,战乱以来家里的书丢的丢破的破,早已找不出几本可以送人。
秦琼家中也没有几本书。
两人只能把目光投向李世民。
李世民揉揉额角,无奈又好笑地说:“日前我给高明准备许多,我家不缺书,我来吧。”转向谢景,“一路走来我看村里也种了许多番薯。”
谢景果断拒绝他的言外之意。
面对众人的疑惑不解,谢景扫一眼远处的村落,“卖给十里八村的人。起先知道的人少。如今大片种着,早有许多人好奇。他们不种番薯,明年我们的番薯保不住。到了冬日粮食短缺,极有可能上门抢夺。倘若他们村中有十家八家储存番薯,村中流氓便不会舍近求远偷我的。”
李世民的手僵住,突然确信以谢景的脑子当真可以招兵买马拿下倭国。
程咬金终于忍不住称赞他考虑周全。
秦琼:“五郎卖一文三斤,也是考虑到贵了他们买不起吧?”
“是的。一文钱五斤,短视的乡下人一看比糜子还要便宜,八成会吃掉。到了明年没有种子,他们不会怪自个贪食,只会怪我卖给他们的少,亦或者贵,他们的钱只够买来吃的。”谢景不禁冷笑,“人心向来如此!”
秦琼无言地感叹,竟然还有这层考量。
程咬金:“到了明年兴许还会来你地里偷苗?”
谢景:“只怕有些懒货等着到秋夜里偷挖番薯。”
程咬金瞬间想起护卫乡里那几年,正是防着旁人抢夺偷盗。
过了几年安稳日子,竟然把人性的恶忘得一干二净,程咬金心说,该打,该打啊程知节!
李世民和秦琼等人的亲兵皆经历过战乱人心不古,毫不怀疑谢景的说辞。
众人的神色变得异常凝重,谢景反倒轻松了,“看把诸位给吓的。难得太平,日子还算过得去,很少有人铤而走险。一文钱三斤,另教窖藏、育苗、种植,有点良心的百姓都不会动我们。有心人还是多数,否则乡间早已成了人间炼狱。”
李世民眼前浮现出长安百姓手持砍刀的一幕幕。
仅仅听闻突厥来犯,百姓为了活下去便自发备战,又岂会为了几斤番薯锒铛入狱葬送后半生。
李世民:“我去看看你的番薯亩产到底多少。”